"玉蘭玩國是台灣新竹一座六代農園裡的兒童自由遊戲場,由在這裡生活的大人親手打造,不外包、少規則、多協商。這篇由兩位創辦人(胡娜娜、盧駿逸)親自撰寫的自述,展示了兒童遊戲空間的另一種可能:半結構遊具「線線屋」會隨孩子使用而長出新的樣貌,亞洲最大挖泥巴場有神獸(挖土機)專門替孩子復原土丘,湖畔秘密基地由孩子自己蓋出二樓瞭望區。比起設施,更值得借鏡的是玩國的文化工程——只有兩條不可商量的規定(不可故意傷害他人、不可無視他人的痛苦),其餘一切皆可協商;大人承認自己權力比較大,因此更謹慎、更心虛地使用它;而被這樣的文化陪伴長大的孩子,最終會成為下一個陪伴者。對社區營造與兒童友好空間的實踐者而言,這是一個「空間由人與文化共同長成」的珍貴田野案例。"
玉蘭玩國,是一座在新竹扎根六代的農園,擁有百年玉蘭花樹叢和各種作物資源。作者之一的胡娜娜回憶自己的童年:孩子的笑聲、哭聲、奔跑聲,一直自然地存在著。「那不是干擾,而是一種生活的節奏。」因此他們嘗試打造一個對親子都友善的環境,讓大人可以放鬆陪伴孩子自由探索。
這裡的大人一起打造遊戲玩國——無論是硬體的教具設施,或是引發行動的環境,都不是外包的工程,而是在這裡生活的人一點一滴建造出來的:容納 50 人的半室內空間、各式桌椅、適合敲敲打打的遊戲工作場域、具挑戰性的遊戲設施、木工教室等。

挑高的遊戲平台:居高臨下的力量
玩國裡有一座挑高的遊戲平台,「它!很!高!(對孩子來說啦)」。俯瞰讓孩子有不一樣的視角和力量,居高臨下翻轉了平日裡感受到壓迫的身體,對孩子來說是一座專屬的遊戲城堡。它有時候是警察抓小偷的監獄,有時候是泥巴大戰的堡壘,有時候則是蜘蛛人的家——孩子會在繩網上躺著許久,像是那本有趣的繪本《今天,什麼事也不做》。

保留挑戰:謹慎的另一個名字
玉蘭玩國不是一個完全沒有風險的空間,而是在不危及生命安全的前提下,保留挑戰與不確定。比如一座都是斜支架的攀爬竹結構,孩子會在竹子之間試著找到落腳的位置,在高一點的地方停下來看一下、想一下,也可能退回來再試一次——當然也有可能,就不上去了。
“我們期待孩子上去,但我們也期待孩子不上去。在總是被催促快一點、多一點、勇敢一點的時代,我們希望保留那種『有點怕』、『不太敢』的時刻。有人會叫它『膽小』,但我們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:謹慎。”
線線屋:會長大的半結構遊具
除了固定結構的遊具之外,玩國也規劃了半結構遊具。「線線屋」是一座有很多洞的立方體結構,孩子用彈力繩把洞與洞連接起來,形成大多數時候連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的遊具。
半結構遊具的變化不只是空間性的,也有時間性。線線屋剛開始像空白的畫布,孩子們像是畫畫那樣拉出一條一條線;過了一陣子,變成好玩的障礙空間,可以玩穿過去但不碰到線的遊戲,或者假裝被困在裡面,呼叫朋友來拯救自己;隨著線條不斷增加,空間內部逐漸形成一張床、一個椅子或一張蜘蛛網,可以躺、可以爬、可以跳,也可以假裝是這張網的統治者。有時它也會變成一間房子、一間店鋪,甚至是一輛開往火山島的公車。
像這樣的遊具還有「木箱粉筆」、「竹橋迷宮」、「球球竹子軌道」、「泥巴廚房」等等,孩子可以利用這些半結構與其它的各種素材,把腦袋裡想的玩法都創造出來。

泥巴、菜園與湖畔秘密基地
比這些遊具更加自由的,是幾個自由(自然)遊戲區。首先是「亞洲最大挖泥巴場」(他們不負責任的自稱),孩子會做水道、製作陷阱、搭配野花野菜玩扮家家酒、用竹片滾泥巴球、大打泥巴大戰。泥巴場中央有一座由神獸(挖土機)負責維護的噴泉土丘,每當孩子用鏟子跟水把土丘夷為平地之後,大人就會召喚神獸出來恢復——「這世界上有成千上萬台挖土機,但有沒有其他像它一樣、總是為了孩子的自由遊戲而勞動的挖土機呢?」

小花園或大菜園裡有孩子跟大人種植的有色作物和蔬菜花卉,有些可以做彩色飲料,有些可以入菜,當然也可以在泥巴廚房拿來扮家家酒。孩子會用柴火在水裡燒出植物的顏色。
娜娜自己認為最好玩的是湖畔秘密基地。大人在湖畔的平台架設了堅固的鋼架結構作為基礎,準備了各種素材與工具,孩子在那裡挖水坑、疊磚塊蓋火爐、在鋼架掛上布當作鞦韆、製作遮陽的天花板、用木棧板建造二樓的瞭望區,終於成為一個基地。
玩國希望自己是一座接近生活的遊戲場。孩子在遊戲中實實在在地創造出生活在其中的空間,因此不再是人類社會裡弱小的、只能被接送、被安排、被照顧的無力成員——「這是許多孩子生活裡的重要時光。」
大人的文化:只有兩條不可商量的規定
設施本身不會決定遊戲怎麼發生,是孩子的行動與大人的在場方式,一起讓它變成某一種樣子。是「人」與「文化」讓這座農場成為玉蘭玩國。

首先,大人們盡可能減少規定。在玉蘭玩國,完全不可商量與妥協的規定只有兩個:不可故意傷害他人、不可無視他人的痛苦。除此之外,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商量。
“當彼此的行動或期望發生衝突,進場的不是規定而是協商。”
當孩子要在水池邊挖一條通道,大人覺得會大幅破壞地貌,農場主人阿貴可能會很困擾——但大人怎麼知道呢?於是跟孩子一起去問阿貴。阿貴說:「隨便挖啦!之後我再用神獸修復。」當孩子要把一根大人還想用的竹子鋸斷,他會得到的是提議:「這根竹子我們還想要用,我可以換一根給你嗎?」
與許多人的經驗不同,孩子通常都超好商量。這沒有什麼秘訣,就是餘裕。當困境發生時,大人通常不把時間花在設定規則,而是試圖發展餘裕——孩子在很少被禁止的環境之中,身心都會寬鬆下來,也就比緊迫的時候更好商量了。
廢棄材料與承認權力比較大的平等
不久之前,人類的孩子還在原野、森林、荒地裡,隨手摘取、挖掘、蒐集,那時這一切還不被大人視為侵犯、破壞或偷取——那是孩子的遊戲資源曾經廣闊無限的時代。於是玩國四處尋求現代社會拋棄的材料:廢輪胎、廢棄的邊角料、廢棄的棧板、廢棄的浮球。因為它們已經夠廢了,即使是小氣的駿逸也可以非常寬心地讓孩子盡情使用。現代社會過量生產的剩餘資源,也加入了擴大自由遊戲餘裕的行列。
最後,大人跟孩子平等相處。不是假裝自己權力沒有比小孩大的那種平等,而是承認自己權力比較大的那種平等——因為權力比較大,所以在使用的時候,更心虛、更謹慎、更加要求自己必須依靠邏輯與理智,要比孩子更小心不能故意去傷害別人、更小心不能無視或錯過孩子的苦難。
玩國文化的傳承
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持續來玉蘭玩國的孩子們慢慢地長大,終於成為這個文化裡最重要的那群人。當有個孩子玩遊戲耍賴時,大人會去陪他,根據孩子的發展需求提供必要的幫助。
像是上個禮拜,駿逸正在陪一個鬼抓人裡被抓到在耍賴的孩子,有個來兩三次的孩子在旁邊碎念「他就是耍賴!」「不要跟他玩了啦!」一個在玉蘭玩國長大的孩子走了過來,他對其他孩子說:「沒關係,讓駿逸去幫忙。這裡誰沒有被駿逸幫忙過呢?我們繼續玩吧,先不要抓他們兩個就好了。」
“在玉蘭玩國,大人努力創造一個好的遊戲文化,當一個孩子在這樣的遊戲文化裡長大,成為另外一個好的大人。”
之所以是「遊戲玩國」而不是「遊戲王國」、是「娜娜女玩」而不是「娜娜女王」,是因為玩國想強調:最重要的是「玩」,而不是「王」或其他的什麼。
來源:眼底城事|原文連結:https://eyesonplace.net/2026/04/17/29848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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