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师傅：一间按摩院的二十多年
我想找吴师傅要几张店里的老照片，他说，店里原来有本相册，前几年装修，工人把店里的东西全搬到街上，忘了相册也在里面。
“哦豁。雨落来，打湿了。”
……
1992年，宜宾人小吴17岁，刚刚初中毕业。这些早年的经历，都是吴师傅在访谈中讲给我的。家里人给他介绍了相亲对象，女方哥哥在省城开按摩店，他跟着第一次来到成都。
双林路上的月饼店是他最先落脚的地方，他印象很深，因为旁边就是“大富豪”，但消费不起。每天晚上没事做，他爱和女朋友晃到牛市口夜市，俩人没什么钱，大部分时候只能走耍。
一年后，小吴失业了，跑到跳蹬河的一家松茸厂做保安。老板不放心，每天下班前把几个保安反锁在屋里。一天，小偷从后墙砸了个洞，几个人还在呼呼大睡。
后来，小吴又打过几份零工，都不长久。大舅哥是蓓蕾街上韦小宝按摩店的老板，那个时候已经把店做成了附近的地标，于是小吴前去投奔。
“帮人家始终是帮人家。”在大舅哥手下干了几年，有了孩子的吴师傅决定出来单干。新店就开在几十米外，吴师傅一点不避讳，那时候蓓蕾街上有十多家按摩店，全成都的司机都把客人往这儿送。
1999年9月19号，九九按摩院开业。“以前这儿也是个按摩店，就叫‘蓓蕾按摩’。”吴师傅想着长长久久，尽量能把按摩店开得久一些。
刚开始，街上的店都是15块一个小时，他只要12块，但客人有时候进来一问价钱，转身就走。“你要的少，人家就认为你按得肯定撇。”涨到15块以后，生意反而好了起来。
店里24小时营业，最多的时候有五六个师傅，夜里两三点钟都常常排队。“基本上都是附近夜场的，下了班过来放松一下。”
附近到处都是吴师傅的熟客。汶川地震那个时候，十多平米的店里最多挤了二十多个人。“床上睡满，椅子上坐满。”
“那会儿才叫真正的生意嘛，从早到晚排着队。”
但那年以后，他明显感觉到这条街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有天，浙江人开的活水豆花搬了，再有一天，大鱼头垮了。
“小燕那儿是按摩，五金店那儿也是按摩。哦豁，还有五味冒菜那儿、新修的那儿，也是按摩。还有这儿卖肉的，还有前面那个四季包子店，那儿也是按摩，还有现在的卖水果这家也是。”吴师傅一边说，一边还能准确地指出那些按摩店原来在的位置。
过了几年，吴师傅猛地发现，自己开的是这条街上少数还在营业的老按摩店之一。“有的铺子一个月，有些时候几个月，直接换老板，做不起走。”
他自己的店也不是一直生意兴隆。事实上，九九按摩院最好的时候早就过去了。
店里只剩下吴师傅和老婆两个人，营业时间也从通宵改到9点—24点。“现在根本不叫生意了，有时候一天才按得到一个两个的。”
吴师傅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干到现在的，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价钱从12块、15块一个小时涨到20块、30块，再到现在的70块，转眼已是二十多年。他也没想过关掉，每个月把房租挣出来，再把自己和老婆的社保交上，就算完成大半任务了。
他在附近买了房子，三室一厅，但两口子还是像过去一样住在店里，四个孩子和爷爷奶奶住在楼上。四个孩子都靠这间十多个平方的按摩店养大，“（养孩子）那个年代也不觉得难。”
“二十多年就混在这个店子上。”
他不喝酒，也不怎么打牌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除了年三十和初一歇两天，平常都在店上，即便现在很冷清，他也怕客人找不到自己。没客人的时候，他喜欢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路人，抽上两根烟。
唯一的空闲时候是回老家吃九碗。礼到了人不到，容易落下口舌。“等以后自家有事的时候，人家也不愿来帮忙，就算事能照常办也很没面子。”
“帮忙的人越多越好，你要用一条龙服务，来的人心里还不安逸。”
“光去年冬天，（回老家赶礼）就花了两万多块，还不算来回的油钱和过路费，（光路费）一趟至少也得七八百嘛。”
“哎呀，我们这代人是，还是他们说的，当娃娃的时候，不敢跟妈老汉儿顶嘴。对不对？当妈老汉的时候，不敢跟娃娃些顶嘴。反正你混，东混西混的混到这个岁数了，对不对？”
“你这相当不错了，能靠个手艺干下来几十年，巴巴实实了。”
“哎呀，这个倒不是巴巴实实嘛，咋说呢，有口饭吃。”
“你想过退休以后干啥没？”
“回老家去种地噻。”
“你真打算退休回老家呀？”
“喂鸡，喂土鸡，土猪。”
“二次创业，哦吼。”
“现在不敢噻，现在有娃儿些要消费。话又说回来，老的还在这。”
“哦，那就是这个负担重啊，你自己不打算在成都养老？”
“还没想着说养老的事，还没想到那。你看，四川人，你哪儿不挣钱的哦？人家，浙江一带的老年人，年轻时候耍，老了还绷起身子干。”
“到八九十猛起干猛起干。”
“对啊，你说对不对嘛？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，你就没得休息时间，对不对？”
“就像磨骨头养虫子，磨到磨到你动不了那天，就叫退休了，对不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