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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二姐:以后再也不要种地了

张 越
张 越 田野观察员 · c-lab 团队
2026.10.29
方二姐:以后再也不要种地了

书稿插画:树木与自行车旁,一位大人牵着孩子走在街上
书稿插画

回忆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方二姐说,当时这一片还没有今天这些熟悉的名字。
在城市地图上,它只是成都南部尚未完全展开的一角。这里有农田、菜地,也有大片尚未开发的荒坝。当地人说起这里,习惯用生产队来区分彼此,而不是今天熟悉的社区、街道和门牌号码。
二姐出生在这片土地还是玉林大队的时候。那时候,玉林是成都重要的蔬菜供应基地。蔬菜公司安排种什么、什么时候交菜,都有明确的任务。南郊地少人稠,每户分到的菜地有限,却几乎是一家人全部的生活来源。
有次,生产队临时接到通知,需要尽快完成交菜任务。偏偏天空下起大雨,所有人还是被叫到了地里。
大家弯着腰,一根一根拔葱,甩掉根上的泥巴再捆扎起来。忙到天黑,雨水混着泥土顺着头发往下流,整个人就像从泥地里滚过一样。

书稿插画:低矮房屋、土路及路旁聚集的人们
书稿插画

那天晚上,十几岁的二姐躺在床上,第一次认真想着:
以后再也不要种菜了。
没过几年,生活真的发生了变化。改革开放之后,市场逐渐活跃起来,村里的许多人开始寻找新的出路。有人外出打工,有人做起小买卖。
二姐文化程度不高,她学着其他村民,推着三轮车进城,到春熙路、九眼桥卖腌卤。那是当时许多玉林村民的共同选择,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,提起玉林,成都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腌卤。
她一点都不觉得累,“只要能挣钱就行,起码比种地强。”
紧接着,城市化铺天盖地而来,随着土地被征收,二姐一家实现“农转非”,从制度意义上成为城市居民。
全家人搬进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楼房,有自来水,有厕所,有不用再担心下雨的房顶。二姐被占地单位安排进一家国营制鞋厂,单位效益不算好,流水线工作也很辛苦,但二姐很知足,起码比种地强。

书稿插画:旧房屋旁拔地而起的楼房与建筑塔吊
书稿插画

新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。随着国企改革的深化,工厂效益下降,福利减少,很多同批进厂的人被迫下岗。二姐幸运地坚持到了退休,起初,每个月退休工资有一千多元。对二姐来说,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。
闲下来之后,二姐开始更多参与院子的事情。她住的院落并不大,一栋楼,三十多户居民,没有物业,大多数事情都得靠居民自己协调。
最初,院子里的事务还能轮流处理。但时间久了,谁愿意管事,谁不愿意出面,慢慢就看出来了。
二姐从小就是个直性子,碰到看不惯的事情,她总忍不住说两句。时间久了,邻居们一有事,总是先去找她。据二姐回忆,院里成立院委会时,她并没有太多准备。有人提了她的名字,邻居们也觉得合适,她就这样开始管起院里的事。
院子的物管费每个月只有几百块,加上院里的停车位收入,也只能勉强维持基本开支。哪怕几十块钱,涉及到公共事务,也有人不愿意承担。有人觉得与自己无关;有人认为这些应该由社区负责。最后,解释、协调、劝说的工作,总是落到二姐身上。
有人觉得二姐无利不起早,怀疑她是不是从中得到什么好处,这些话最伤人,但大多数时候,二姐只是沉默。
这几年,院委会主任之外,二姐还成为社区居民代表、议事会成员、微网格员。不是她非要当,而是别人怕麻烦。

书稿插画:蓓蕾社区院落外的树木、楼房和骑车人
书稿插画

最近几年,二姐一直想退下来。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,精力已经跟不上。有时候刚处理完一件事情,转头又有人说她没管好。她觉得委屈,家人也开玩笑:“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?”
可院委会换届始终推进困难,有人被提名后不愿参与,有人当选后不愿履职,更多的人选择什么都不做。
二姐当然知道,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,她也从没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榜样。可是院子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没人站出来承担,就自然消失。
有天,我想再找二姐聊聊。电话那头,她匆匆说:
“这会儿没得空啊,我要去看孙儿去了。”

文中方二姐为化名。

KEYWORDS: #征地安置 #院落自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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