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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淑琴: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

张 越
张 越 田野观察员 · c-lab 团队
2026.10.29
林淑琴: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

书稿人物插画:林淑琴

林淑琴第一次走进彩虹街居委会时,几乎找不到任何档案和资料。居委会办公室用的还是院子里的杂物间,全部家当是两张桌子。
居委会里只有主任和一个委员,居民信息、家庭情况、特殊人员名单……统统没有完整记录。那是九十年代末的成都,城市正在快速变化,“社区”的提法还很新潮,对刚接触这份工作的她来说,社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,还需要从头摸索。
刚读高中那年,林淑琴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到西昌,从一个城市少女成了一名农村劳动者。起初她感到新鲜,也以为下乡是一辈子的事情,田地、村庄和集体劳动很快成为她生活的全部。
她在当地结婚成家,并进入一所农村中学任教,后来,在家人的奔走协调下,她终于被调入西昌的一所子弟学校工作。期间高考恢复,林淑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名,又考入当地一所高校的中文系。
1998年夏天,林淑琴回成都探亲。那时丈夫已经调回成都,女儿也在城里工作。城市翻天覆地的变化令林淑琴感到陌生,这让她产生巨大的落寞,也让她忽然萌生出退休的强烈念头——她迫切地想要重新融入自己的故乡。
办好提前退休后,林淑琴正式回到成都。亲友分散,人际网络空白,她想,与这座城市重新建立连接的最好方式,就是找一份和人打交道的工作。
一天,她看到电线杆上贴着街道办的招聘启事——招聘“居委会主任助理”,年龄要求五十周岁以下。马上要满五十岁的林淑琴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通了电话。电话那头的人听说她有大专学历和高级教师职称,便让她带齐证件到街道办面试。

正值下岗潮,会议室里挤满了去面试的人。林淑琴抽到的题目是:“居委会是做什么的?”“如果你是主任,会怎么做?”她对居委会的认识还停留在童年记忆里的单位大院:动员大家打扫卫生、搞集体劳动。在林淑琴看来,当时的居委会很需要有文化、愿意投入的人。
街道办录取了十六人,两两一组被分配到各个居委会。几个月后换届选举,她顺利当选居委会主任。那一年,她在居委会的月工资四十多块,在同事里还算高薪。
2002年,彩虹街居委会与相邻的蓓蕾街居委会合并,蓓蕾社区成立。
那时的社区还没有今天这样明确的治理体系。没有复杂的项目,没有成熟的社会组织,也没有那么多专业化分工。社区里的事情,都落在几个具体的人身上,卫生、就业、困难救助、邻里纠纷、居民活动……

《林淑琴: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》配图

早年城市化过程中被征地的农民,有的被安置进效益不佳的国企,但下岗潮爆发后,原本依靠失地身份进入工厂的人,很快再次陷入困境。据她回忆,有的居民把房子租出去,自己在楼道里打地铺,也有人陷入更难处理的生活困境。
林淑琴几乎每天都要下院落,在能力范围内,帮人申请低保、介绍工作。街道推出过灵活就业方案,由下岗职工组成志愿服务队,为社区老人提供服务,再按服务时长发放报酬。
林淑琴还负责组织社区的文体活动,那是一个尚未“项目化”的时期,没有专项经费,很多事情靠的是居民自己的热情,以及几个工作人员一点点推动。老协一年只收十元会费,却能组织外出旅游、聚餐、发纪念品。
有一年,林淑琴骑着自行车去荷花池批发陶瓷盘子,回来发给社区里的老人。十几年后,她在街上买菜碰到大家,还有人说起那些盘子质量很好,一直用到现在。

《林淑琴: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》配图

但社区工作并不总是温情的。林淑琴回忆,工作中也遇到过居民的辱骂、推搡,甚至肢体冲突。有次因为拒绝开具不实证明,她被一位妇女当众打了一巴掌。闹进派出所里,同事劝她息事宁人,“你送她进去,她出来后你怎么办?”
火烧堰改造前拆除违建,居民聚集起来阻挠施工,林淑琴被上百人围住,有人骂她,有人朝她吐口水,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。但她只是说:“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。”
林淑琴一直对服务社区抱有很大热情,居委会的工作也的确让她感到满足:帮助自己更多地了解这座城市,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起紧密的人际关系网络。直到林淑琴离开社区十几年后,提到林老师,许多居民仍旧对她印象深刻,直夸她热心肠、负责任。
2010年,林淑琴已经满了六十岁,她开始动摇,自己还要继续吗?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林淑琴所做的工作并没有清晰的边界,她既是基层治理链条中的执行者,又在具体关系中不断填补制度留下的空隙。她调解纠纷、安抚情绪、补齐流程,用个人经验与体力维持社区日常的连续性。这些劳动并不会被标注为额外付出,也很少被制度化记录,而是默认由像林淑琴这样“能扛事的人”来完成。
随着社区治理逐渐走向专业化与项目化,这种高度依赖个体的运转方式开始显得不合时宜。大家更关心的是机制是否可复制、项目是否可持续、组织是否能够自我运转。而个人的判断力、情感投入与长期关系,都将是难以被量化的成本。

林淑琴意识到,自己所熟悉的工作方式正在被一种新的逻辑慢慢替代:工作被拆分、被流程化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重新归类为“服务对象”、“志愿力量”或是“社会资源”。她曾经能够介入的空间,正在缩小。
那年,那支由下岗女工自发组织、服务社区老人的志愿服务队在行政支持下逐渐壮大,成为社区的明星项目,并且通过市场化运作,开始实现自负盈亏。林淑琴确定,自己是时候离开了。
新的人接替了她的岗位,新的制度逐渐建立起来,但一些曾经依靠个人经验维系的关系,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去。

《林淑琴:做社区工作,就是要面对各种人》配图

文中林淑琴为化名。

KEYWORDS: #地方记忆 #社区工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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